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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死魂灵》的现实主义

夜猫(夜猫子)5个月前 (01-15)网赚资讯47

文/马家骏

果戈里以前所写的全部作品(从《夜话》到《饮差大臣》)各自都只展示俄国生活的某个方面。而长诗《死魂灵》中则表现了整个农奴制的俄国。《死魂灵》是果戈里创作的顶峰,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发展的重要里程碑。赫尔岑称《死魂灵》“是巧妙的笔写成的病历史”,“是研究俄国的实际教程",是“用强大的完全***的才能写成的解剖学纲要”。他写道:“继《饮差大臣》之后,果戈里转向拥有领地的***,把远离开公路和城市,隐藏在穷乡僻壤自己的村子里的这些不为人知的人们——这些***老爷们的俄罗斯揭露出来,这些人虽然无声无嗅地生活着,仿佛完全埋头在对自己的土地的关心里面,却比西方的***包藏着更多的淫乱。多亏果戈里,我们终于看到他们走出自己的邸宅和家屋,剥掉假面具,毫无粉饰,永远烂醉。饱食而无所用心!这是缺乏美德的权力的奴隶,是对农奴毫无怜悯的暴君,他们吸食人民的生命和膏血,……《死魂灵》震撼了整个俄罗斯。”①又说:“果戈里的《死魂灵》是本惊人的书,是对于现代俄罗斯的沉痛但并不悲观绝望的谴责。凡是眼力能穿透污秽的粪臭的蒸气之处,他在那儿就看见勇敢的充满着力量的民族来。他的人物描写非常出色,生命的气息十足地被保持着;这些不是抽象的粪型,却是我们大家碰见过千百次的真实的人们。”②这即表明《死魂灵》既是***深刻地揭露丑恶现实的作品,同时又是表现作者爱国主义精神,探求民族力量与出路的作品。我们看到《死就灵》在冷静地对普遍的现实现象作广泛的、典型的艺术概括从而突出主题的深刻和社会意义同时,它又结合了热情的、动人心弦的抒情、深邃的见解、尖锐的评论。《死魂灵》包括的不是个别性格而是整个的时代,《死魂灵》表述的不仅是作者个人的感受,而是面对农奴制沉思的先进人士的思想、信仰,这种民主精神、爱国思想与全体人民的愿望相通。所以果戈里称自己的作品为长诗——“小型的史诗”。

(一)长诗的构思与思想内容

1935年秋,在写《钦差大臣》之前,果戈里就开始了《死魂灵》的写作。作者是在与普希金的密切交往中产生《死魂灵》的主题思想的。1836年,果戈里在国外生活期间集中全力写这部要“把全俄国显出来”的作品。经过三番五次的切磋琢磨,于1841年秋结束了长诗的***部。经过检查机关的阻挠、折磨和删削之后,1842年5月《死魂灵》***部方得与世见面。

按果戈里最初的想法,《死魂灵》将写成《神曲》式的三卷:***卷写实有的罪恶,第二卷写反面人物的新生,第三卷则主人公升入理想的天堂。除了***部外,经过几度重写和毁稿,于1852年作家逝世,只留下现有的第二部的几章残稿。***于第三部,根本不曾动笔。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二部写作中,作家世界观发生了改变,陷入了精神危机,所以第二部是充满矛盾的。***于《死魂灵》的***部,这是果戈里思想堕落前的作品,就思想实质和艺术成就来说,它是完整的作品。

《死魂灵》的主题是关于俄罗斯现在和未来的主题,关于祖国发展前途的主题。果戈里一方面通过对于地主***、集团和资产***投机家在精神道德上的腐朽堕落的描写,揭露专制农奴制俄国现存的生活停滞、沉闷和野蛮;另一方面在***和生活深处,在俄国人民精神力量之中寄附了对祖国光明前途的向往。长诗的客观思想就是:为了民族的前进而从根本上否定统治***的基础。

长诗的广泛的社会内容和深刻的思想,被别林斯基明确地揭示了出来。他认为《死魂灵》并不是只写了一些滑稽可笑的东西,而是对祖国命运的沉思,对平庸生活的鞭挞,对美好未来的幻想。作者写的一切都是严肃的、平静的、真诚的和深刻的"③。别林斯基注意到《死魂灵》的思想内容的深刻、高超,从而高度的评价这部作品说,它是“一部纯粹俄国的、民族的、从民族生活底隐秘处抓取来的作品,这作品是真诚而又爱国的,无慈悲地揭开现实的外衣,洋溢着对于俄国生活的丰饶种子的热情的、神经质的、带血丝的爱;在构思和执行方面,在登场人物的性格和俄国生活的细节方面是无边际的艺术,同时在思想方面又是深刻的一部社会的、公众的和历史的作品”④。

果戈里表现他的反专制农奴制的民主思想,表现他的爱国热情,表现他对于一切反人民现象的憎恶与对于人民的同情的时候,他选择了一个奇异的而又平凡的情节。这个情节之所以奇异,在于它基于当时陈腐世界中那由死人身上榨油水的骇人听闻的事情上。而且从事这生意的活动家又与周围的地主有所不同。这个情节之所以平凡,在于当时死魂灵确实存在,农奴制本身为投机家提供了活动场地与材料。因此现实制度的罪恶,加上收买家的罪恶,二者结合就构成了长诗***部的情节,乞乞科夫为买死魂灵连续与地主与官员相遇。果戈里在这情节的发展中展示了广泛的社会生活。围绕它,作者表现了爱国爱人民的思想。长诗***部显然包括这两部分内容:一是以主要情节为线索的叙述部分。在这部分里,果戈里刻划了一系列典型的地主形象,描写了腐朽的外省官僚集团,揭露了资产***投机家的嘴脸。对地主、官吏和资产***的鞭挞,显示了作者高度的批判精神。通过这些内容,根本否定了当时的制度。在这部分里,果戈里也描写了人民的力量、人民的痛苦生活和人民的反抗精神,显示了俄罗斯民族的伟大精神。第二个是插入情节中的抒情部分。在这部分里,表现了作者对生活、对祖国、对人民……的看法,从而突出了诗篇的思想感情。

(一) 地主们的形象

果戈里《死魂灵》中现实主义的艺术力量,首先在于它深刻地解剖和分析了当时封建农奴制度社会里“生活的主人”,从而刻划了地主***中不同的典型人物,描写了这些人物生动独特的艺术个性,反映了沙俄社会现实的真实。

正像地主***的停滞,腐朽一样,果戈里笔下的地主们的形象,在静态中被表现出来,他们一出场就显示出已经凝固了的腐朽、愚昧,庸俗、虚伪、残酷、冷漠、吝啬、贪婪的反动本性。只不过,每一个具体人物表现的形态是各有区别罢了。

玛尼罗夫是地主***中自信高雅可爱的人物,他的讨人喜欢的“风采”中有一般甜腻腻的味道。果戈里的现实主义解剖力就从这种多愁善感、会应酬、有“美德”、 有“文化”的人物解剖起,一直把地主***所有丑恶之处暴露无遗为止。

玛尼罗夫实质上是一个一无所能的寄生虫。首先,他没有正视生活的能力。他爱冥想,爱在架空的幻想中(屋中打隧道、湖上造石桥)寻求恬静,这是因为他过着舒适的剥削生活的缘故。他的寄生性和懒惰是惊人的。他不关心也不知道农奴死了多少,更不经营田地。所以乞乞科夫轻易从他这里获得赠送的死魂灵。而玛尼罗夫始终不理解乞乞科夫请求贸易的实质与意义。他自己才是个死去了魂灵的人。其次,玛尼罗夫却用一种虚伪的“教养”的外衣把自己装扮起来,结果反而露暴出他的精神的贫乏与心灵的空虚。果戈里在40年代鞭挞那些摹仿欧化生活方式的恶劣习气,是有巨大意义的。玛尼罗夫家的花园是英国式的,孩子们起希腊音结尾的名字。他以为礼节和学问以及同京城来的“有教养”的乞乞科夫建立友谊,是生活的要义。然而,这纯然是装腔作势。他两年前看的一本书的书签仍然是夹在第14页,他说话缺乏内在逻辑;他和乞乞科夫进门时虚伪的客套、可笑的谦逊……这种种都显出他的无文化和智力低下的局限。玛尼罗夫是《死魂灵》中***与书打过交道、***“关心”俄国利益的地主。不过他却是为了显示和卖弄他的风雅,而其实,在对待社会问题上他表现的是异常无知和愚昧。当乞乞科夫建议他出让死魂灵时,他惊慌失措地说:

“但是我要提一个问题来:这计划……或者说得更明白……是这交……这交易,结局不***于和民法以及将来的俄国的面子不对么?

说到这话,玛尼罗夫就活泼的摇一摇头,显着极有深意的样子,看定了乞乞科夫的脸,脸上还全部露出非常恳切的表情来,尤其是在那紧闭了的嘴唇上,这在平常的脸上,是从来看不到的,除非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精明的国务大臣……

(《死魂灵》,见《鲁迅译文集》第9卷,第68页,

以下只在行文中央注页次。)

果戈里把玛尼罗夫的关心俄国面子,以及这“责任心”中的自得,同他的可笑的愚蠢对照起来,从而产生滑稽的不协调,在这不协调之中作者揭露了他灵魂的空虚与实际情感的冷淡。果戈里指出玛尼罗夫家有各种体面摆设,他也会作出各种媚态,但“在家里总是缺少着什么”(第53页)。缺少什么现?缺少真实的灵魂、理性、劳动和正直的生活。玛尼罗夫是一个真正的“死魂灵”。玛尼罗夫的典型性格产生自他不劳而食的地主***生活和停滞的农奴制度,而“玛尼罗夫精神”却可以从一切脱离实际、懒散、妄想的社会现象中找出来,以***这个字成为普遍名词。

科罗皤契加和玛尼罗夫不同,她不用、也不会用文雅的“门面”装饰自己。这是一个精神枯燥、呆板而固执的自私地主。别的生活她不懂也不愿意去理解,她只知道如何兢兢业业、锱铢必较地把家业管好,寻思如何去发财。构成她性格的是贪婪而愚钝的自私性。作者指出:“在无穷之长的人格完成的梯级上,科罗皤契加岂不是的确站在最下面么?”(第99页)这是一个最低等的人,动物般的人。

果戈里通过科罗皤契加对待经济买卖时的作为,表现了她的贪婪和愚钝。这个迷信的女地主过去就经常像卖大麻、猪油一样的出卖过农奴。她认为喘气的财产和不喘气的财产一样。而今天乞乞科夫要买她的死去了的农奴,她虽然觉得这桩交易奇怪,但她仍是怕吃亏。科罗皤契加智力的极端缺乏和对自己的东西的死不放手,就构成了乞乞科夫收买工作的障碍。乞乞科夫用农奴死了即是“废物”这一类话来说服她,并把死魂灵和破布作比指出坟和骸骨还属原主,以***他出汗,诅咒,都不能开导这个糊涂虫。科罗皤契加深信死魂灵也是商品,甚***可以用在家务上,在这桩买卖上她绝不吃亏。生长在荒僻的外省乡野中,生长在农奴制最腐败的土壤上,生长在停滞迷信的旧式地主生活中(其“先夫”睡觉要捏脚,她整夜在圣像前点蜡,与世隔绝,怕鬼,怕官)产生了科罗皤契加的封建的孤僻与愚昧。同时,残酷的剥削,攒钱的愿望,节俭地经营家务的习惯,又产生了她的吝啬、贪婪和愚蠢的商人心理。这两个方面的结合,形成她这样一个极端蒙昧而灵魂堕落的旧式女地主的典型。

罗士特莱夫(正译应为诺兹德辽夫) ,这是那专横、跋扈、放肆、挥霍无度的地主***的产物。他和玛尼罗夫的附庸风雅不同,他从不冥想,向来只惹事生非,寻欢作乐。他也从不沉静,而是不停息地去做那忽上心头的事。“如果什么地方有市集,什么地方有集会,有跳舞或是祝典,即使距离有十五维尔斯他之远,他的精灵的鼻子也嗅得出;一刹时他就在那里了,在赌桌上吵起来,大捣其乱”,“没有哪一个集会,只要他有份会不闹出一点‘故事’来的”(第116页)。罗士特莱夫乱造谣言,拆散婚姻,破坏交易,赌钱作弊,叫人受窘,强人之所不愿,到处大叫大嚷,同人打架,甚***胡闹到抓闺秀们的衣裙……由此我们看到罗士特莱夫的放肆、狂暴、任性,以个人冲动为生活行为的准则和赤裸裸的无赖相。列宁在《纪念赫尔岑》一文中引用赫尔岑的话说:“俄国***中间产生了比朗和阿拉克切也夫之流,产生了无数‘酗酒的军官,暴徒,赌徒,闹集市的好汉,养猎犬的阔少,打手,刑吏,淫棍’。”罗士特莱夫就是这类极为可憎的恶太岁。

罗士特莱夫和科罗皤契加也不同,他从不小气,也不为琐碎事务烦恼,而是好赌、滥饮、挥霍无度。不劳而食的剥削***地位决定他要大讲排场、无节制的浪费。罗土特莱夫“是爱说话,会花钱,有胆量,不改口”一类人中的一个浪费者。他不经营产业和家务,却大养其狗。他书房里满是猎枪、马刀、各种烟斗、手风琴。作者写道:“罗士特莱夫确是一个多方面的人物,这就是说,他无所不能。他肯马上领你们到天涯海角去,……他肯和你们换东西。枪,狗,马,都是他的交换目的物,然而想沾便宜的隐情,却是丝毫没有的;这不过是含在那性格里面的一种活泼性和豪爽性的关系。他在市集上,幸而碰着一个傻瓜,赌赢了,那就把先前在店铺里看中了的东西,统统买拢来。马的颈圈,发香蜡烛,保姆的头巾,一匹母马,葡萄干,一只银盆,荷兰麻布,上等面粉,淡巴菰,手枪,青鱼,画,磨石,壶,长统靴,磁器,到用完了钱为止。然而他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家去的事情,是非常少有的。大抵就在这一日里,和别一个运道更好的赌客玩牌,弄得一干二净,有时还要添上自己的烟斗,烟袋,烟嘴……” (第117-118页)

罗士特菜夫性格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他会漫天撒谎、信口胡云、有详尽细节的捏造、真似若有其事的乱吹。他和《钦差大臣》里的赫列斯达可夫不同,他已没有任何幼稚天真之处,而是无耻的睁眼说瞎话。赫列斯达可夫的吹牛虽然与他的实际地位相去很远,但是依然在把他认为是钦差大臣的外省官员及其亲眷的心目中造成了一个确实的印象。而罗士特莱夫的扯谎已到了不着边际的地步。但是,他的扯谎不和向上爬的幻想结合,不包含骗人的歹毒目的,而是兴之所***的胡扯,只图说起来痛快的玄妙乱吹;罗士特莱夫发誓说他的马是一万卢布买来的;他说他家池塘的鱼大到两个大汉才能拉上来;他说他家田板上兔子多到连地面也看不见了,而且新近他还亲自抓住了一只的后脚;他会无缘无故地忽然说到他有一匹蓝条纹毛或淡红色条纹毛的马……。罗士特莱夫越是捏造就越是想叫人信服,为此他会编进出各种精微的细节来。他企图证明乞乞科夫要诱拐知事的女儿,于是他就编造出他们要结婚的教堂在德卢赫玛曲夫加村,牧师的名字名叫齐陀尔长老,结婚费是25卢布,如果乞乞科夫不加恐吓,教士是不肯答应的,等等。

罗士特莱夫就是这样一个卑鄙、空虚、好斗的恶棍。狡猾的乞乞科夫从他这里只得到了不愉快。罗士特莱夫这里竟然成了乞乞科夫***的没有买到死魂灵的地方。

在梭巴开维支的形象里,果戈里概括了最野蛮、最反动的农奴制度造就的产品。梭巴开维支是维护农奴制度的顽固势力的化身。他没有玛尼洛夫软绵绵的幻想,没有科罗皤契加的糊涂,没有罗士特莱夫的马虎。这是一个能精确估计实际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退让、蛮横无理地反对文明、贪婪的攫取***又顽冥不化的吝啬鬼,是吸尽农奴脂膏的刽子手,一个富农式的骗子手。正是这种处处显出其丝毫不可动的***地主,才顽强地坚守农奴制度,成为它的最可靠的支柱、积极的维护力量。

果戈里从多方面揭示了这个性格的本质。首先,从梭巴开维支对待农奴上,让人看出他的刻薄、贪婪。他有详细的农奴名册,而且知道每个农奴都会干些什么活儿、有什么手艺。他把农奴剥得精光,还逼着他们转为手艺人。其次,从梭巴开维支处理乞乞科夫买死魂灵的请求,表现了他无比的贪狠和滑头。他不像乞乞科夫以前遇到的那些地主那样容易被哄骗,他从乞乞科夫的绕弯子的话立刻就看出了来客的计谋。当乞乞科夫表示愿意分担农奴主因死魂灵还登在人口册上要付出的税款时,“梭巴开维支仍然略略伸长了脖子,坐着,听是听的,但脸上竟毫不露出一点什么的表情。几乎令人疑心对着一个不活的,或是没有魂灵的人,否则虽有魂灵,也不在身子里,恰如那不死的可希伊似的,远在什么地方的山阴谷后,还带着一个厚壳,里面即使怎么震动,外面也绝无影响了”(第175页) 。正是这个真正的死魂灵和熊一样拙笨的人,却首先开口:“‘您要死掉了的魂灵么?’梭巴开维支很平静地说,绝无惊疑之色,好像说着萝卜白菜似的。”(第175页)接着他就大敲竹杠,勒索乞乞科夫说:“那么,克已一点每只一百卢布罢”。梭巴开维支体现了农奴制度残暴的一面。他把死魂灵也当作活的卖,在他的生意经中,农奴是论“只”来数的。再次,从梭巴开维支的生活上,使人清楚看到他的动物般的本性。他不仅外形畸形、粗糙,像头拙笨的熊,而且内心也是畸形的,跟野性的动物一样。因此,他反对任何高尚的事。他除了为自己闯出路子(他常不顾一切的踩人脚)、善于攫取***、骂人之外,就是吃。果戈里从人物的生活上着手,给我们刻划了一个粗野的饕餮者的形象,梭巴开维支在饭庭上大骂他认为的法国式的菜饭(把雄猫剥皮当兔子肉、木屑做汤、青蛙用糖煮)之后说:“他们总在说什么文明,但他们的文明却不过是一个……哼……!我几乎要说出口来,但这样的话,吃饭时候是不该说的。我这里却完全不一样。这里呢,如果是烧猪或是烧鹅,那就拿出一只全猪或全鹅来。我宁可只有两样菜,不过要给我吃一个饱,直到心满意足。”接着作者写道:“他拿半片羊脊肘放在盘子里,吃了下去,连骨头也嚼一通,直到一点也不剩。”梭巴开维支是强盗般的农奴制封建社会生出来的毒树。他冷酷而不信任任何人,只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因此就产生他的拙劣而无耻、狡猾而粗鲁、精细而野蛮的性格。

果戈里笔下的地主***人物一个比一个更反动,一个比一个更堕落。写到泼留希金,作者的笔触就不仅嘲骂、讽刺,而且更是冷静地解剖和无限的感叹了。泼留希金从外貌到行为,处处显得是滑稽的。但是在这个形象中,作者没有注入任何轻佻的观速和故意出他徉相的意思,而是对人类中竟有如此堕落的现象在愤慨和喟叹了。如果说以前别的地主的形象是可笑的、可卑的。可恨的、可耻的,那么,在泼留希金这个形象上,还要加上“可怕的“几个字。果戈望通过这个形象,从物质产品的破坏和精神世界的完全死亡等方面,揭露了农奴制度下恐怖、阴暗、腐朽,令人看了不寒而栗及其无可救药的景象。

泼留希金是个拥有近千农奴的大地主。这个地主的生活目的就是积攒财产。他的家中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有用或无用的东西。和罗士特莱夫家摆满马鞭、烟斗等等相反,泼留希金屋里的破钟、旧磁器、卵形镇纸、干柠檬、生痨病的鹅毛笔和法国人进攻莫斯科之时主人用过的黄牙签之类,不是如罗士特莱夫的挥霍***的结果,而是一种对财富的占有欲促使泼留希金把一切可能触及的东西统统攫取到手中的结果。如果说物品在罗士特莱夫身边只能依主人兴趣,停留不会长久的话,那么,物品在泼留希金家中则会永远存留下去,他会被埋进物品堆的坟墓中。正是这种积攒财产的愿望决定了泼留希金无限的贪婪和为了掠取一砖一瓦而不择手段的卑鄙。作者写道:“每天每天,他很不满足地在自己的庄子的路上走,看着桥下,跳板下,凡是在路上看见的:一块旧鞋底,一片破衣裳,一个铁钉,一角碎瓦——他都拾了去,……一个女人一疏忽,把水桶忘记在井边——他也飞快地提了这水桶去,如果有农人当场捉住了他,他就不说什么……然而一躺在堆子里,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起誓,呼上帝作证,您说这东西原是他怎样怎样,如何如何买得,或者简直还是他的祖父传授下来的。”(第179页) 泼留希金的贪婪已失掉了价值感觉,也达到了无赖的地步。

对于财产的占有欲和无限度的贪婪,使泼留希金成为孤独的冷酷的利已主义者,也使他成了财产的奴隶。泼留希金的利已主义表现在他反对接待客人,六亲不认,把人人看为贼,把门窗全部封闭起来……。泼留希金成为了财产的奴隶,表现在衣食克俭,可怕的吝啬,对农奴的残酷压榨。泼留希金是富有的地主,但也是最“贫困”的地主。因为他不但嘴上装穷,而生活上也确实过得“贫困”——吝啬。他对客人,决不会像梭巴开维支那样,让你吃整羊和大干酪饼。他对自己更是刻薄,经常吃个半饱,扮相滥褛,甚***已失去性别,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这个十足的财产的奴隶,一方面把任何东西都收入仓库,从事者积累家产的工作,另一方面又吝啬地不使用任何东西,让东西自行烂掉,即把劳动者创造的物质财富浪费掉:“他的干草和谷子腐烂了,粮堆和草堆都变成为真正的肥堆,只差还没有人在这上面种白菜,地窖里的面粉硬得像石头一样,只好用斧头去劈下来,麻布呢绒以及手织的布匹,如果要它不化成飞灰,便千万不要去碰一下。”(第182页)果戈里冷静而愤怒的揭露了农奴制度和地主***可怕的罪恶:泼留希金家大量物品烂掉了,而他的农奴却穷得精光。他的所有仆役只有一双公共的长靴;他的庄园荒芜不堪,他的农奴吃不饱,每年都要逃走几个。这一切表明这个吝啬鬼、守财奴、压榨者对付农奴在无所不用其极。果戈里通过泼留希金的形象揭露农奴制度最恐怖最反动的本质时,特别突出了他的死魂灵的庞大数字120个。农奴在破产、死亡、逃亡。农奴制度腐败和农民问题的严重,在《死魂灵》泼留希金一章中严重的提出来,也给泼留希金这个形象增添了异常强烈和尖锐的色泽与社会意义。所以说,在泼留希金的形象中更集中表现了***矛盾的社会根源和剥削***的本性。果戈里所塑造的这个形象,其典型性比之莎士比亚的夏洛克和莫里哀的阿巴公还要强烈,在于它不仅仅是概括了俄国农村***贪婪吝啬的特性,而且也概括了所有剥削***的占有财产而破坏人类财富、压榨劳动果实的反人民性,概括了利己主义拜金主义、贪吝等反动意识。

果戈里所展示的地主***的肖像画廊具有深刻的讽喻性质。作者指出这些“生活的主人”构成了农奴制的基石,而从他们身上充分体现了农奴制是社会发展阻力这一真理。表面看来,果戈里只是雕塑了地主们的久已凝固成的肖像,没有从地主对农奴的日常关系中揭示他们的暴行;而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出:地主们的肖像是他们精神道德的极端败坏,对于农奴异常残酷的结晶。果戈里的功绩就在于通过个个地主***的代表人物的肖像,显示了反农奴制的倾向,证实了社会变革的必要性。

(三)官场社会的描写

果戈里的现实主义在《死魂灵》中达到他的创作高峰,有一点即在于他描写了整个俄国。作者揭露庄园地主的死水般的生活,同时也暴露了城市上层社会和官吏集团烦嚣沸腾的生活。这两种生活都是寄生的、压榨人民的,它们互相补充着。

《死魂灵》中对官场社会的描写,比《钦差大臣》写的还要广阔。作者不仅写了外省官吏,而且也写了京城官吏。这样就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关于统治***官僚机构全貌的深刻印象。

和用专章描写一个个的地主不相同,果戈里是在人们聚会之中描写官场社会的。作者只是勾勒出一个一个官僚和他们的亲眷们的画像,而并非有详尽细节地刻划这些人们的性格。尽管如此,我们依然看到生动的形象。

伊凡·安敦诺维支是有一张“壶瓶脸”的老于世故的官僚。他深深懂得如何在自己的职份中,通过刁难别人而不费任何力气的贪污受贿。警察局长则“是一个真正的魔术师;如果他到鱼市场或者铺子里去走一转,只要眼睛一眨,就会变出一桌出色的午餐来”(第223页) 。他善于做官,所以收入多了一倍。果戈里指出,维持统治***秩序的警察局长的反人民性在于他非常担心农奴造反。组成这个集团的还有表面温和而实际不负责任的知事,有常眨左眼,好像把人叫到隔壁谈话似的、精神贫乏的检事;以及矫揉造作、庸俗渺小的通体漂亮的太太和也还通体漂亮的太太。这个集团中有的只是造谣生事、不学无术、通通作弊、贪污腐化、精神堕落……

果戈里不仅写了前台的官吏,而且在追叙中也暗示了广大官僚世界的反人民特征。乞乞科夫曾任职其中的财政厅的官吏们的精神肮脏、行凶酗酒,以及他那永远冷冰冰的上司,都从不同的方面体现了专制制度的腐朽性。戈贝金大尉的故事插入长诗中是有特殊意义的。在这个故事里,作者不仅用卫国战争的题材、用描写暴动与反动专横的官僚制度对立,而且围绕戈贝金的遭遇展示了彼得堡上层官僚统治集团的丑恶面貌。那位官僚气十足、毫不关心他人疾苦的大臣,按被审查机关所刪抹掉的《死魂灵》的原稿看,是“只要用一句话,就会把人抛向空中,连魔鬼也无从找着的人”(第395页)。只因为戈贝金不愿再受饥饿,将军就叫野战猎兵把戈贝金递解回家。出于对官僚集团的憎恨,戈贝金成为了反对官方的绿林英雄。果戈里多方面揭露尼古拉一世的官僚统治系统的罪恶,指出:从首都大臣到外省官员,都是无恶不作的反动机器上的不可分割的部件。与此同时,果戈里还暗示了起义,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他的反地主***、反官僚专制主义的精神是异常强烈的。

(四)乞乞科夫的形象

出正是在地主、官僚统治的社会背景上,果戈里现实主义地创造了乞乞科夫这个典型形象。

乞乞科夫是《死魂灵》的中心人物。这个人物有很大的意义:他是作为农奴制的见证人出现的,通过收买死魂灵,他周游了外省乡村和小镇,从而作者展开了一幅农奴制度下最阴森的图画。作为旅游式的小说,这个人物在书中还有结构意义,是连串全书各类题材的线索。当然,这个人物的更重要的意义是:通过它,作者表现了新的人物,表现了一种不同于地主***的陈腐的生活原则和思想气质的新的社会现象。作者在乞乞科夫这个形象中概括了资产***投机分子的本质特点。如果说普希金的《黑桃皇后》中是从赌场上、爱情中揭露资产***冒险家的丑恶本质的,那么,果戈里则是从人物投机倒把,无耻钻营,甚***残无人性的、可怖的收购死农奴活动等方面揭露了一个更阴险、更狡诈而又更“聪明”得多的资产***代表人物。这一点是有意义的:俄国文学在批判封建***地主时,同时也抨击了上升的资产***暴发户,而且不仅从思想上、道德上,更是从资本积累这一根本问题上抨击了资产***。这是果戈里现实生义最杰出的方面之一。

乞乞科夫除了在剥削、贪婪这类反动根性上与地主***的完全一致外,他在很多方面是同地主有所不同的。这是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活动着的“新”人——“得利的天才”。他不像俄国地主***的代表人物那样停滞、保守,而是富有进取精神的。这种进取精神就是对财富的渴望,对资本的占有。他能挖空心思地搞死魂灵的投机生意,即可充分说明这一点。他也不似一般地主***的人物那样顽固、愚味,他有一种积钱的机智,有灵活巧妙地应对进退的手法。乞么科夫不会耽于玛尼罗夫式的幻想美景,而是要追求实在的***利益。梭巴开维支固然也是务实的,但顽冥不化,不讲计谋地贪婪,而乞乞科夫的求实精神则机智而迂回。因此看来,这个能屈能伸的人物的性格是很有弹性的,人们很难一眼看透他的性格,了解他的行径。乞乞科夫多端的诡诈,巧妙的掩饰和难以捉摸的表现,甚***使小城官僚集团与***社会都猜不透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是做什么的。

与在静态中描写停滞腐朽的地主肖像相反,果戈里是在动态中,在发展中描写乞乞科夫这个行动着的人物的。乞乞科夫是《死魂灵》中***有详细传记的人物。在这个传记中,作者揭示了乞乞科夫性格的实质和产生这个性格的社会根源。

乞乞科夫出身没落***,可以不劳而食的物质基础不雄厚,这就决定了他必须采取各种手段去开辟“生活的道路”。乞乞科夫是在唯利是图的氛圆中和只认***的巨大威力的训词中成长的。他父亲的教诲,是他一生行为的准则,“不要糊涂,也不要胡闹,不过最要紧的是博得你的上头和教师的欢心。只要你的上头弄得好,那么,即使你生来没有才能,学问不大长进,也都不打紧,你会赛过你所有的同学的。不要多交朋友,他们不会给你多大好处的,如果要交,那就要拣一拣,要拣有钱有势的来做朋友,好帮帮你的忙,这才有用处。不要乱花钱,濫请客,倒要使别人请你吃,替你花;但顶要紧的是,省钱,积钱,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这却不能不要的,朋友和伙伴会欺骗你,你一倒运,首先抛弃你的是他们,但钱是永不会抛弃你的,即使遭了艰难和危险只要有钱,你想怎样就怎样。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做得成。”(第320) 这段话,可以同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关于黄金的台词比美。从古希腊以来的2000多年间都以乞乞科夫父亲的这类话为***理名言。乞乞科夫就是按原这种市侩哲学的反动理论,走过了自己的半生:在学校读书时他就会想出捉小鸟染了羽毛等各种办法来赚钱,同时,装出温良恭敬的姿态获得奖励。毕业后工作了,他竟冷酷地不愿帮助贫困的教师。乞乞科夫一味地积钱,他和泼留希金不同。作者指出“不过他也并非为钱而爱钱:吝啬还不全是支配他的发条。……他所企慕的是无不舒服的安乐富足的生活,车马,整顿的家计,美味的饭菜-——这才是占领了他,驱策着他的东西。所以他要刻苦了自已和别人,一文一文的省钱,积钱,直到尝饱了这一切阔绰的时候。”(第330页)正是这种愿望主宰他的心灵,于是这个奸猾的市侩,尽了一切努力去阿谀奉迎、钻营投机、贪污走私。果戈里指出:尽管乞乞科夫几度失败,但他仍然顽强地不放弃当暴发户的企图。于是从事了收购死魂灵的生意。

果戈里一方面通过传记来描述主人公的性格,另一方面也通过主人公买死魂灵的过程同其他人物发生的关系中,逐次揭露他的性格。乞乞科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玛尼罗夫,则以极大的谦逊和文雅而审谨的语调,像谈高尚事物一样来谈买卖。对科罗皤契加,则不惜撒说说自己是“办差的”,吓唬乡下老太太以达到目的。而对罗士特莱夫,则却说是为了增加名望,或想结婚。***于和梭巴开维支讲价钱,则一点一点向上添。在泼留希金家买死魂灵时是比较容易,他甚***自己自动加钱。原来一开始他就把价钱压得异常低。在官场上和***社会中,乞乞科夫则从来不表明自己的勾当。随机应变、适应环境、小心谨慎、精打细算,这一切表现了乞么科夫在掠夺***方面的才能。果戈里说:“最确切是称他为好掌柜或是得利的天才。”正是因为他比庄园***更交狡滑,所以他取得了预期的胜利。

乞乞科夫这一典型形象的塑造,说明果戈里在批判封建关系的同时又能否定资本主义关系,显示了高度的思想性。乞乞科夫的形象是世界文学中最鲜明生动的典型形象之一。资本主义的生活哲学、思想行为,被果戈里集中概括在这个典型形象中,加以无情的打击。

(五)《死魂灵》中的人民和祖国

果戈里的现实主义的成就之一是在《死魂灵》中展示了人民和祖国这股潜流。这是表现俄罗斯的未来和希望所不可缺少的。它同丑恶卑劣的沙皇俄国现实相对立着。果戈里认为农奴制度给了农民生活以可怕的命运:或者是在沉重的劳动和无尽的压榨下死亡,或者是在社会压力与陈腐旧习下变得鲁钝麻木。但是,作者绝没有把绥里方、彼得尔希加、贝拉该耶、米卡依和米念依看作是全体俄国人民的代表。虽然他在现实中没有发现、也没有塑造出积极的农民形象来(这一点也是作者后来不相信人民力量的错误思想根芽的表露),但是作者从对于死去的广大农奴的回述中,指出了俄国农民的聪敏、有力气和豪迈的气质。在人民中间蕴藏者神奇的力量,因此他们显得秉赋高超。作者像唱勇土歌那样提到他们。同时,人民又处在极悲惨的地位,他们遭到厄运。所以作者又怀着无限的同情,像唱悲壮史诗那样提到他们。作者写道:“斯台班·泼罗勃加,木匠,驯良,寡欲。——哦,你在这里,我的斯台班·泼罗勃加,好个大英雄,天生的禁卫军哩!你一定是皮带上插着斧头,肩膀上挂着长靴,走遍了许多远路。”(第204页)“亚伐空·非罗夫么?哪,我的好人,还有你呢?你什么地方逛荡?也许因为你爱自由生活,活在伏尔加的什么处所,做着拉纤的伕子罢?”(第208页)。果戈里表现了人民的英勇、才智和热爱自由的精神。

果戈里歌颂了人民的劳动生活和他们沸腾的欢乐。这和地主***的停滞腐朽、官僚集团的空虚卑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但现在的非罗夫究竟在哪里呀?他一定快活地在商人一伙里高兴地嚷嚷地在码头上到处闲逛。整一队的拉纤夫,帽子上饰着花朵和丝绦,正和颈挂珠圈、发带花条的他们的瘦长的女人和情人作着别,大声地在吵闹,轮舞回旋着,清歌嘹亮着,快把整个码头闹翻,搬运夫们却在嚷嚷,吵闹,勇敢的叫喊中,用钩子起了九普特重的包裹,装在脊梁上,把豌豆和小麦倒进空船里面去……那走不完的舰队,和春冰一同顺流而去。船夫们呵,你们的工作是很多的,像先前的团结、热心、协力一样,你们***今也还在这么做;汗流披面的拉着船纤,唱着恰如俄罗斯本国一般无穷尽的歌!"(第208页)

长诗《死魂灵》在表现人民和祖国的时候,充满了热情洋溢的诗意。作者在抒情插曲中,同他在叙事中描写丑恶的现实不同,而是歌颂了美好的理想,歌颂了人民和祖国。果戈里虽然没有达到革命民主主义的高度,但从他批判地主、官吏、资产***和歌颂人民看来,客观上他是把人民作为历史的真正的前进力量的。因此作者在长诗中描写的俄罗斯祖国的主题,是与人民的主题相联的。祖国的形象是人民人民以创造性力量可以完成的伟大业绩的化身。果戈里在关于祖国的抒情插曲中表现了爱国主义的热情,他预见到俄国内部会产生出英雄的力量来。作者把俄国比做了飞腾前进的三驾马车,歌颂了它的飞跑、勇往直前。

(六)《死魂灵》的艺术技巧

果戈里表现在《死魂灵》中的现实主义是严峻的、深沉的、尖锐的,其艺术成就是***的、富有震撼力量的。

果戈里在《死魂灵》中不仅是触及了农奴制度,而且是翻开农奴制度的盖子,揭露其一切阴暗腐朽的脓血,不放过丝毫弊害地加以批判。作者揭露沙皇俄国的支柱——地主和官僚,揭露新生的投机分子,不仅仅是从倾向上对这些反面社会现象加以概括式的否定,而且更是以全部细节的真实复制,以不可动摇的说服力,多方面来否定反人民的现象和其阴蔽着的本质。因此,我们说果戈里的现实主义在俄国以超过前人的广度与深度,以***的艺术真实性,论证着农奴制度的崩溃。别林斯基谈到“果戈里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死魂灵》是一部伟大的作品”时说:“我们不得不惊佩他用诗的形象使手触一切苏生起来的本领,他那渗透细微的普通目力所无法透入的的一切关系和契机的深处的鹰隼一样的眼力”。这话是确实的。

果戈里善于敏锐地观察并撷取生活中突出的细节,将大量的细节集中在人物身上,把人物特具的性格加以夺张,从而概括出一个艺术典型。作为善于刻划典型的艺术大师,果戈里在《死魂灵》中是有自己独特的典型化的原则与方法的。果戈里从***关系中抓住体现社会本质的人物个性,把他一切细微的基***不分明的特征明朗地剥了开来。他的登场人物的特征都是广泛而真实的生活凝集。果戈里笔下的人物是被集中加以描写表现的,他们在情节上没有必然顺序。人物一出场,性格即是已定型了的。人物之间除与乞乞科夫发生联系外,相互并没有外部关联,彼此不相交往。人物之间只有内在联系,即由各自社会意义的共同性决定的一致之处。

果戈里善于通过描写人物所处的环境来揭示人物性格。因为这种环境正是人物生活习性的反映。外省华美耀眼而又破落的街市、上等的乌糟的旅店、坎坷的公路、千篇一律的风景,这构成了人物活动的场景。每个人物独特的庄园房舍、室内陈设,正是其性格的说明。作者写玛尼罗夫时,描写了他的英国式的花园;四壁颜色莫名的书房;这房里的一本书第14页夹的书签已两年了;靠手椅不修理,永远绷着麻布;桌子上有整齐的烟灰堆……处处显出主人公的精神停滞与空虚。刻划科罗皤契加时,作者细腻描写他家的狗的大合唱;各种家禽;有吓雀鸟假人的菜园子……。***于写到梭巴开维支时,果戈里则指出他家一切都很粗糙、肥胖结实:园子有粗木栅、壁上挂的将军和女英雄像,腿比别人腰还粗“这里的东西也无不做得笨重、坚牢,……客厅角上有一张胖大的写字桌,四条特别稳重的腿——真是一头熊。凡有桌子,椅子,靠椅,仿佛都要说:‘我也像梭巴开维支’”(第150页)。乞乞科夫和其他人物行动在尼古拉一世统治下的外省社会、庄园之中,事情也发生在那里。由此可见,作者在典型环境中写了典型性格。环境是富有典型性的。每个不同的个性都有其独处的环境特点。这些特点的总和正是社会制度与时代特点的反映。

果戈里是***的画家。在《死魂灵》中再次充分表现了他描写登场人物的肖像的才能。果戈里笔下人物的肖像,是作者故意夸张人物基本特征时集中人物外貌、服饰、装束的特点的结果。他描绘肖像时,最善于抓住反映性格本质的特点:玛尼罗夫面孔里兜揽人欢心的甜腻腻的微笑;梭巴开维支那幅像造化只用凿、锯之类制成的尊容和他熊般的姿态;泼留希金尖削的下巴和小老鼠一样贼灵的小眼睛……都是独具特色和典型的。画像时,作者也特别留意了服饰。他这样写泼留希金:“那衣服可更加有意思。要知道他的睡衣究竟是什么底子,只好白费力;袖子和领头都非常龌龊,发着光,好你做长靴的郁赫皮,背后并非拖着两片的衣裙,倒是有四片,上面还露着一些棉花团。颈子上也围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旧袜子,是腰带,还是绷带呢,不能断定。但决不是围巾。”(第178页)于是,贪吝特征毕现。

果戈里是杰出的戏剧家。善于通过人物语言表现性格,是他的艺术才能。果戈里笔下的人物的语言,各自所有的特色是不可重复的。玛尼罗夫爱用华美词藻,但常常语不成句,这正是他力求附庸风雅而实则精神贫乏的表现。罗士特莱夫讲话异常热情,坚定激昂,常是一泻千里,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容不得他人插嘴。他的语言夹杂着赌摊和养狗房的术语。梭巴开维支则不多说,开口必骂人,脏字眼特别多……。***于书中的主角,正像其面貌不肥不瘦、不老不嫩、不漂亮也不难看一样的不定型,他的语言同样也没有固定方式,这要看情况而决定。在宴会上他说得文雅而漂亮,与玛尼罗夫谈话则还要添上时髦的感伤小说的语言和公文上的用语。乞乞科夫说话柔和、含蓄而圆滑。但对科罗皤契加和梭巴开维支则语句中有很多俗话,也非常直率甚***粗鲁。他对普通人,骂起来十分粗野。而他内心的独白却很确切、细腻而又朴素。一切显出主角的弹性、善于适应各种环境。总之,作者多方面的刻划了他笔下的那么多的典型人物。

《死魂灵》的情节结构在当时文学中是独具特点的。它的事件并不庞杂,线索也很单纯,作者也没有故意用惊人之笔叙述冒险故事,而是从社会制度的反动性之上抓住了它所产生的性格的反动性,揭开这些性格,于是在性格之间联接构成的社会关系中发展了情节。所以,《死魂灵》的情节有深刻的社会必然性和社会广阔性,也就自然超出家庭圈子和爱情婚姻的范围。如果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当代英雄》、《谁之罪》、《罗亭》、《奥勃洛摩夫》、《大雷雨》等等俄罗斯文学名著是在与爱情相关的线索中开展情节的话,那么,《死魂灵》则是独特地在经济关系中、在广泛的社会生活范围中开展情节的。因此,它的倾向性与暴露性也就更直接、更大胆。果戈里是在遵守作品内部必须完整这个原则的情况下安排《死魂灵》的结构的。长诗明显地可以分成有区别而又紧密联系的几个部分。***部分,是***章,这是社会的略图,是对登场的主角的概括介绍。第二部分,是第二章到第六章,五章写了五个地主。这里有对地主******的揭露,地主们一个比一个更反动、更卑鄙。第三部分,是第七章到第十章,这是对官场社会的素描。官僚的动荡不安,随着对主角的看法而变幻着。第四部分,是第十一章,这是对主角生活道路的追述。就这样,果戈里逐次剖示了地主、官僚、资产***的反动面貌,描绘了俄国社会生活的图画。

在整个结构中,除了情节叙事部分之外,长诗还有抒情插曲部分。这部分是不可忽视的。和《叶甫盖尼·奥涅金》类似,在《死魂贝》中作者直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或是评论生活现象,或是对相国命运沉思,都是非常激动而热情的。关于胖子和瘦子(***章)、关于***先生和中流先生、穷的下等人和干净规矩的上等人(第四章)、关于大家闺秀、知事与舞会(第八章)、关于耗费民膏(第十章)等等方面,果戈里从人民和祖围看到了力量,他歌唱俄罗斯语言的精确(第五章),他感叹祖围的广袤无垠和贫瘠(第十一章) ……我们从《死魂灵》的字里行间,看到一个忧国忧民的、具有民主爱国思想、沉郁而激奋的诗人的形象。果戈里以《死魂灵》的抒情插曲,帮助读者加深对他所叙述的事件的理解,并闸明着长诗的思想。

《死魂灵》还有一个巨大的艺术特色,就是作者在叙事和描写中对猥琐、麻木、丑恶的生活现象使用了讽刺和讥诮的手法。果戈里是在统治***、剥削***可卑而可笑的荒诞生活和畸形性格的基础上进行真实的艺术概括,从而形成讽刺和讥诮,使作品表现出喜剧与滑稽的风格的。泼留希金接到乞乞科夫买死魂灵给的钱时,作者写道:“他用两只手抓住,极担心地搬到写字桌前去,仿佛手里捧着一种液体,每一瞬间都在怕它流出一样,到得站在桌子的前面,也还要仔仔细细他看一通钞票,然后仍然很小心地放在一个抽屉里,大约钱是埋在这地方的了。”(第195-196页) 这里的“抓”、“搬”、“捧”、“怕”、“看”、 “放”、“埋” 等一连串动作的真实而又略带夸张的写照,也是对人物心理中贪财特点的讽刺性揭穿。果戈里还善于在对比的不谱调中制成可笑的情势。如玛尼罗大精神空虚却故意装作有文化教养;梭巴开维支自已是骗子却大骂别人欺骗;通体漂亮的太太们本来极无聊地谈衣服料子,但却谈得那么高尚、典雅……。内容与形式的对立,或形式大于内容而构成滑稽。再有,果戈里常常把毫不相干的细节联系起来,或者庄严地大谈卑微的事,从而揭示生活现象的本质。在这种情况下,果戈里从来不用漫画式的虚饰手法的。如他这样描写乞乞科夫的庄严而体面的法则和令人起敬的***风度:“这位绅土的态度,是有一点定规和法则的;连擤鼻涕也很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每一擤,他的鼻子就像吹喇叭一样。然而这看来并不要紧的威严,却得了侍者的大尊敬,每逢响声起处,他们就把头发往后一摇,立正,略略低下头去。”(第35页)把擤鼻涕与威严联系起来,显示了作家深刻的洞察力和现实主义的讽刺才能。另外,果戈里善于用精确的或者是故意不相称的譬喻来嘲弄被描写的对象,使人读来忍俊不禁。他用糖上的苍蝇形容舞会上的人,用猫被搔耳后的眯眼形容玛尼罗夫舒服的微笑,用全权大便来称呼玛尼罗夫家淌鼻涕的小孩,用杀声四震英勇陷阵的中尉形容罗士特莱夫的恶行,用熊形容梭巴开维支……。果戈里的讽刺与讥消是他对反动势力、庸俗现象极端憎恨和卑夷的表现,而这也正是人民大众共有的情感。

[注]

① 赫尔岑:《论革命思想在俄国之发展》,满涛译《文学的战斗传统》第205页。

②赫尔岑:《日记》,同上第105页。译文略有校正。

③别林斯基:《乞乞科夫的经历或死魂灵》,满涛译《别林斯基选集》第1卷,时代出版社1952年版第450页。

④同上第445页。

刊于《陕西师范大学学报》1981年第4期。

(注:本文作者已经授权本头条)

(马家骏 河北清苑人,1929年10月5日生,现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外国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原会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原理事、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原理事、陕西省高等学校戏曲研究会原会长、陕西诗词学会原顾问、陕西省社会科学学会联合会原常务理事、陕西省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先进个人、陕西省教书育人先进教师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独著有《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美学史的新阶段》、《诗歌探艺》、《世界文学探究》等12种;与女儿马晓翙二人合著《世界文学真髓》、《西洋戏剧史》等4种;主编有《世界文学史》(3卷)、《高尔基创作研究》等9种;编辑有《欧美现代派文学30讲》等4种;参编合著有《马列文论百题》、《文化学研究方法》、《东方文学50讲》、《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等40多种。

名列《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华诗人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学者大辞典》、剑桥《国际传记辞典》(英文第27版)、俄罗斯科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国外俄罗斯学专家名录》(俄文版)、《陕西百年文艺经典》等40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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